圣诞节与北漂女孩的奇遇

我和美国女孩劳拉的相遇,真算得上是个奇遇。那是好几年前的冬天,快过圣诞节时,家里忽然来了不速之客,这客人虽然个头不大,本事可大了。它整个晚上不停地在屋顶上窜来窜去,搞得全家人不得安宁。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,一定是小松鼠了。

 

在美国,冬季小松鼠钻屋顶是司空见惯的,并不是什么大事儿,但必须得马上解决,因为鼠类动物喜欢咬东西,啃木头咬电线,弄不好会引起火灾的。第二天一清早,我就搬出电话号码簿,联系专业公司。这么一查,让我大吃一惊,原来有这么多 Pest Control 公司,它们的工作就是专门给商业建筑或民用住宅提供杀灭害虫的服务,对付那些进入户内的小动物。使用的招法也是五花八门,但有一条却是每家公司都恪守的,就是不轻易伤害小动物,尤其是小松鼠,只能捉活的。这是出于遵守动物保护法,不过听起来却蛮象佛教中的不杀生。

 

周末一大早,我约定的公司果然派人按时赶到。开门一看,出乎我的意料,门口站着一男一女。男的是位西裔,长得矮胖,腿还有点跛。女的看上去像个高中生,瘦小机灵,一副孩子模样。我以为这类公司里应该是清一色的男士,女孩子怎么能胜任这样的工作,爬屋顶属于高危职业,是不适宜女性做的。看来我的这些想法真是落伍了,时代不同了,男女都一样。

 

西裔男人自我介绍说,他叫西蒙,女孩劳拉是他的同事。最近他的腿扭伤了,所以这个活儿大半得由劳拉来完成。我这一听,更傻眼了,敢情这女孩儿还要唱主角,她行吗?西蒙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疑虑,咧咧嘴笑着说,可别小瞧劳拉,她干这一行快一年了,算有经验的,您放心吧。

 

其实我不是不放心劳拉做事,我是担心这小女孩怎么敢爬上二十五英尺高的房顶,我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。只见两人绕房子转了一圈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西蒙耸耸肩,把两手一摊,冲劳拉挤挤眼,那意思是说,你不上房,谁上房呢?劳拉咬咬牙,鼓足了勇气,朝那高高竖起的梯子踯躅着走去。

 

因为是清早,屋顶上结的一层薄冰还没有融化,脚踏上去根本没办法站稳。劳拉战战兢兢地试了一下,不敢继续往上蹬。她站在二十多英尺高的梯子上,脸色煞白,身子紧贴在房檐的一角。我在心里为这女孩捏着一把汗,她看上去实在是太紧张了。劳拉反复试了几次,最后还是乖乖地下来了。她带着央求的口气对西蒙说,“要不然,我们改天再来,今天太冷,房顶上结了好多冰。”西蒙眨着眼睛,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“我们去房子顶楼查看一下,看看能不能从里面解决问题。”

 

劳拉长得小巧玲珑,爬顶楼她便有了优势。这一回她抢先爬了进去,没多一会,她就朝外面喊,“我找到洞口了!” 西蒙在外面发出了指令,“你先搜查一遍,看看有没有松鼠的踪迹,如果没有,我们就得把洞口堵上。” 过了好半天,劳拉又大声报告,“没发现松鼠,但这里好象有个窝,白天松鼠跑出去了。” 西蒙接着发出了下一道指令,“那你抓紧时间把洞口堵上,我在底下給你递材料。” 劳拉听上去有些不快,她冲着西蒙说,“顶楼里好冷啊,洞口这儿特蹩脚,都转不过身来。”西蒙装作没听见,自顾自地说,“地方那么小,我这大块头上去岂不是更要命,你就凑合着干完了吧。”

 

劳拉无奈,她只能听西蒙的,这个西裔男人是她的领班师傅。劳拉在上面,叮叮当当鼓捣了一个多小时,她气喘吁吁地爬出来,两只手冻得红红的。西蒙急忙问,“洞口堵上了吗?” 劳拉摇摇头,“这活在里面根本没法干,我们还是得从外面堵那个洞。”西蒙听罢,一个人拎着工具箱,走出了房门。

 

可劳拉却站在那儿没动,她背对着楼梯,在走廊的那一端,眼睛盯着楼下客厅里的圣诞树。我想这女孩子一定是吓着了,便轻轻地走近她。她回过头来,两眼噙满了泪,把头低下了。我问她,“你没事吧?到楼下客厅坐一下,我给你煮一杯咖啡。” 劳拉抹掉眼泪,难为情地强笑了一下。

 

我好奇地问她,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呢?她告诉我,她家住在南卡州,高中毕业时,她只得到了一所社区大学的录取信。想来想去,她没有去读。她觉得社区大学毕业,也照样找不到象样的工作。最后她决定只身北上,到华盛顿首府来闯荡。就这样,她成了一位北漂女孩。

 

可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,到了华府半年过去了,她一直都找不到一份满意的工作。可她也不想再回南卡,不想再和父母合住那间不大的房子,不想再过那种闭塞的生活。她就这样坚持着,终于找到了这家 Pest Control 公司。我说,你好象有点恐高症,要不然,再试着找找别的工作。她叹了口气,“很难的,我什么都试过了。” 我说,“那你为什么不考虑再去上大学读书呢?你还这么年轻。” 听了我的话,劳拉默默地点头,眼神却是迷茫的。

 

西蒙在房子外面,连声喊着劳拉,他显然有点不耐烦了。劳拉说,“对不起,今天没能解决您的问题。” 我说,“不要紧的,等过了圣诞节再来,找个暖和天。” 劳拉跟着西蒙,她不断地回头,朝我招手。我看着她坐上西蒙开的工程车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
 

第二天,劳拉和西蒙又来了,他们带着逮小松鼠的笼子,这一次西蒙不再那么趾高气扬,他和劳拉一起配合,进到顶楼,把笼子安放妥当。只过了一天,夜里我便听到小松鼠的嘶鸣,那是一个被擒生灵失去自由的呼叫,一种求救似的哀鸣,听着让人心里难受。我马上给西蒙打电话,叫他赶紧过来,把小松鼠拿走。

 

到了下午西蒙才过来。他还让我看看他的战利品,那只被套在笼子里的小松鼠,我不敢看。问他,想如何处置这个小动物,他嘿嘿一笑,回我说,把它放了啊,只是要开车到很远的地方,不然小松鼠会恋旧,又来造访您家了。

 

我问西蒙,怎么没见劳拉呢?他耸耸肩,劳拉回南卡老家过圣诞节去了。她恐怕不会回来了,她说想去上大学了。这个北漂女孩,想不到我的建议还真的触动了她。

 

铃儿响叮当,铃儿响叮当,寒风里飘散着这支耳熟能详的曲子。我仿佛看见了那只自由的小松鼠,在草地树丛间跳跃着奔跑着,松香味随风飘过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劳拉,你一切可好吗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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